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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树木-但关河村这棵大槐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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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刘烨为儿子庆生】

長在大槐西南的送日枝,到下午才會被太陽完全照亮。這時候,東邊迎日枝的一半,已陷入陰影。關河村的夕照短,它西邊是高山,使樹和住在這裡的人,都只有半個下午的陽光。大槐的送日枝,也順了太陽的走勢,枝幹西斜朝上,指向的正是每天日落的山脊。我在大槐樹下正趕上關山落日,眼看夕陽獨自走遠,自己佇立樹下,忽有種兩相遠別的孤獨。但頭頂粗壯的送日枝,又讓我感到落日不孤。我沿那棵傾身嚮日的樹枝望去,就要落入山後的夕陽,正好卡在遠山的一處缺口裡,不舍地多照了大槐樹一會兒。這每天多照的一會兒,在3000多年裡,經年累月。我也在這依依不捨的夕照里,看著大槐朝西的葉子,一層層黑向樹梢,直到送日枝端指的山口只剩下黯淡霞光,樹身也全黑下來。

大槐朝天的3個主枝交錯向上,把樹的高度拔向雲端。這是樹的朝天枝,占得樹頭,獨領陽光風雨,也容易遭受雷電襲擊。我在西北常看到斷頭樹,都是風摧雪壓所致。樹高天砍頭。對樹木來說,長太高並非好事。西北乾旱,遇到一個雨水多的年成,樹木會無節制地生長,往高躥,生出繁枝茂葉,樹身難承其重,一旦遭風搖雪壓,斷頭折枝便再自然不過。樹的朝天枝受惠於天,也最受天罰。據說崇信關河村大槐從未遭過雷擊,原因是四周的山峰替它避了雷電。我想,樹的節制生長也是原因。大槐的朝天枝看上去並不招搖,沒有過分長高,給樹惹麻煩。整個槐樹高26米,10層樓房的高度,但南北寬38米,寬度勝過了高度,使它在山間一窪臺地上,只顯大,卻不顯高。這是樹的聰明,它能活到天壽之齡,肯定是每個枝都活明白了,知道自然的規律。

崇信山多地少,養人不易。活下來的古樹卻不少。我們看到的另一棵大槐,長在一方小寺廟裡,只剩下半面樹皮。看守寺院的老者說,他小時候樹還完整,只是裡面空了,空心樹洞里擺一小方桌,常有人圍坐打牌喝酒。後來大半面樹幹都朽了,剩下的一面樹皮支撐起巨大樹冠,茂盛地活著。據說這棵樹也3000歲了。

崇信縣最老的大槐,立於山間臺地的打麥場上,孤獨一棵,據說3200歲了。麥場下方是關河村,名字同槐樹一樣古老。想必關河村人,牽驢趕牛拉著石磙子,在槐樹下一圈圈打了幾千年麥子,日子就這麼一直過下去。

大槐向東南的主枝,是樹的迎日枝,由一個主枝生髮為三,兩枝朝上追高,一枝斜逸向東,脫離樹冠數丈,像樹伸出的長長左臂,其枝幹所指,必是每日的日出之地。迎日枝在漫長的黑夜裡也不會長歪,它的枝準確地迎嚮日出。那是只屬於這棵樹的太陽,第一縷曙光,被伸到最遠的樹葉接住,迎到樹上,迎到大槐下的關河村。每年春天,樹東邊的枝頭先綠,最先長出葉子。在陽光普照的大地上,其實每一棵樹,都獨自迎接太陽,長成了自己的模樣。

關河村大槐樹長在半山腰的臺地上,我看它的枝幹,便知道它地下根須的走向,那些深扎土中的根,也基本上長成樹冠的樣子,這條朝東的粗壯橫枝下麵,對應著同樣粗壯的一條大根,那是它地下的影子,根往哪伸,枝往哪展,樹根在地下的暗處,給看似明處的樹枝指引著方向。我知道這些向下伸去的大樹根,一定穿過了其他樹木無法扎透的厚土,在更深處嘩嘩的水聲里,讓一棵槐樹活出了3000年的茂盛繁榮。那是要靠一條地下河流才能養活的大樹啊!

我一路上多次看到施工破開的土塬斷面,從斷面上露出的樹根草根,能清楚地看見樹木在土裡的秘密。土塬上層一兩米,是雨水蓄積的地表濕土層,幾乎所有植物的根,都扎在這層。草根淺,樹根深。草有一點降雨便能活,樹卻需要更多水分才能長大。在濕土層下麵,是厚厚的乾土層,所有草木的根須伸到這裡便停住。這一層的土是生土,也叫死土,缺少植物所需的養分。乾土層再往下,是和地下水層接上的濕土層或濕沙石層。在雨水充沛的地方,地上濕土層一直連接地下水層,植物的根可以扎得深遠,每一棵小苗都有可能長成大樹。而在乾旱的西北,乾土層厚達數十米上百米,地上的那點雨水,永遠不可能潤透它,那是植物無法逾越的絕地。這也是西北許多地方不適合大面積植樹的原因。那些人為栽植的樹木,要靠人去引水養活。樹越大,耗水越多,直到人養不起。

一棵樹獨自長大,並不是其他樹被砍了,剩下一棵,而是因為這方水土,只夠長一棵樹,多一棵都活不了。像關河村大槐,方圓幾公里,獨獨一棵。這樣的大槐,能活下來,已經是奇跡。竟然活了3000多歲,更是讓人難以相信。崇信塬高土厚,屬半乾旱地區,還算不薄的降雨量,勉強維繫莊稼和草木生長。土豆麥子苞谷,降幾場透雨,就有收成了。草比莊稼耐活,再旱的天,根不死,種子留著,一場雨又活過來。樹不一樣。小樹靠天,大樹靠地。類似果樹這樣的小樹,靠天上的雨水便能活下去。但關河村這棵大槐樹,是不能指望雨水活命的,它茂密的樹葉和枝幹,足以把一場大雨在半空里接住,落不到根部。那它靠什麼活命呢?

關河村大槐有6個主枝,繞主幹四周。其中3個主枝朝上,一個向東南,一個向西南,另一枝往北,構成樹的大形。大槐的南面設有祭祀台,供人焚香祭拜。南面向陽,是樹的正面,所有葉子陽面朝南,綠光閃閃。樹和人一樣是站立生物,有臉面,有前後左右。

大槐最長的一個主枝,長在北邊,是樹的背陰枝,常年在陰影里,葉子皆處陰面。背陰枝因為前後左右都被別的枝遮擋,它只好往遠處長,一直把枝幹伸到樹冠外的陽光里。所以,背陰枝也最長。這使關河村這大槐樹東西窄,南北長,樹冠呈扁圓形。

讓大槐樹長扁的還有風。崇信所屬的平涼地區秋冬季刮西北風,春夏季多為東南風或東風,一年中風多從東西兩面吹,樹自然被風吹扁,形成南北寬,東西窄的樣子。我在西北看到的大樹,也多是扁的。整個秋冬季漫長寒冷的西北風,把樹迎風面的皮,吹得光滑堅硬。那風也一年年地吹進木頭,吹扁樹的一圈圈年輪。西北多獨木,有“一棵樹”“兩棵樹”“三棵樹”這樣的地名,不會多過3棵。獨長的樹多是扁的,有迎風面,這樣的樹木,因為木質不均勻,容易走形,也屬無用之才。用木料的人,能從木頭截面,看出是不是迎風獨木。木匠做活,都選用林中樹,樹在林中,相互遮風擋雨,也就不像獨長的樹有迎風背風面,木質便也均勻。講究的木匠也是不伐獨木的。獨木命硬,人消受不起。